在北京市海淀区五道口宇宙客厅酒吧举行的“打开刑法学生活之门，开启正义烧脑之旅”学术讲座，活动现场座无虚席。本报记者余若歆/ 摄影
学术酒吧火了 给出版业带来哪些启示？
◎ 余若歆 本报记者
“学术配酒，越喝越有”。
2024年上半年在上海兴起的“学术酒吧”热，持续蔓延至今，且有从一线城市、新一线城市蔓延至二三线城市的势头。
一方面，是《人民日报》、央视新闻、中国新闻网等媒体的持续关注报道，让“学术酒吧”不断“破圈”；另一方面，随着越来越多的学术酒吧入驻社交媒体平台，将其作为招募讲师和获客的主要渠道，“学术酒吧”的话题讨论度也越来越高。
在采访了几家酒吧或活动负责人后发现，与社交媒体平台对学术酒吧讨论的火热相比，更多的线下空间只是将举办学术活动作为一种获客手段，或纯粹“为爱发电”。相对而言，“学术”和“酒吧”这两种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所碰撞出的思想交流的“化学反应”，才是所有参与者最看重的。
酒吧里的高人气学术讲座
2025年第一个星期五晚上7点左右，位于北京市海淀区五道口华清商务会馆16层的“E Cubed·宇宙客厅 Cafe&Lounge”（简称“宇宙客厅”），即将举办一场名为“打开刑法学生活之门，开启正义烧脑之旅”的学术讲座，主讲嘉宾是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副院长，北京大学犯罪问题研究中心主任车浩。
这家酒吧2024年3月开业，凭借复古文艺风的格调和高质量的学术讲座活动快速“出圈”，就连店里那只叫臭臭的小猫都成了客人必拍的小“网红”。最令人好奇的还是，这家在媒体报道中声称“连卫生间马桶上方都有专门书架”的酒吧，“学术含量”到底有多高？
出了电梯，走廊尽头就是宇宙客厅了。门口除了当天的活动海报预告外，最显眼的当数各大媒体对宇宙客厅酒吧的报道截图集锦，透露着酒吧主理人是有网感、懂营销的。
酒吧内部被分割成好几个空间，由书墙连接到一起。里面有喝酒的情侣，也有上自习的学生，还有在一旁翻书的读者。活动空间和吧台都位于酒吧最里面，已经有不少听讲座的人落座。活动空间内，酒吧还和中国纺织出版社（简称“纺织社”）联合举办了“华钗流光——中国传统首饰图像展”，金银点翠，银珐琅彩制簪、钗、步摇，点翠凤冠，蒙古族珊瑚头冠等，都被制作成一张张海报图，悬挂在房间上方。
不一会儿，一位40岁左右的瘦高男士走进来，放下公文包后开始张罗工作人员调试录像设备，忙前忙后。经同行的出版社老师介绍，这人便是宇宙客厅酒吧的学术活动主理人，自称“老宇宙”，大家称他“王老师”。王老师早年做过记者，目前也有全职工作，这家酒吧的选址、装修、设计等工作都是王老师主导的，书架上的书大部分都是他的私人藏书，也有部分顾客“以书换酒”留下来的。“哪怕是看似只起装饰作用的挂画和摆件，背后都蕴含着‘海纳百川’‘天地人和’的理念。”王老师此前对酒吧布置的介绍被转述道。
到了晚上7点半，现场已经挤满了人。通常情况下，宇宙客厅酒吧会提前在小红书账号发布活动招募信息，参与者留言报名，不收门票，消费酒水即可。但这次的活动报名过于火爆，很快报名人数就超过了600人。受限于场地，最后到场的只有60多人，还有很多没有座位的观众全程站着听完。
从法律的学科定义、法律人的道德观念到年轻人的职业选择、知识分子的角色，再到公共写作的使命和公共表达的边界等，主讲人车浩，助阵嘉宾——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赵宏、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陈新宇——以及现场参与提问和讨论的诸多法学专业的学生们，将这方线下空间变成了一个自由、开放、充满思辨精神的思想共同体。原本计划晚上9点半结束的活动，持续到接近凌晨。王老师激动地表示，这是宇宙客厅酒吧有史以来人气最高的一场学术讲座。
多方入局拓展“第三空间”内涵
学术酒吧自去年走红网络后，不仅北京，广州、西安、郑州、杭州、成都、长沙、太原等省会城市的学术酒吧活动也如雨后春笋般兴起。
关于学术酒吧的定义，有人追溯到英国科学协会所发起的一个非营利性项目SciBar（即“酒吧中的科学”），也有人联想到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在其名篇《会饮》中所描绘的，宾客酒酣后开启的关于爱与美的讨论，以及在十七八世纪，咖啡馆成为欧洲文化和哲学生活的重要中心。
从更普遍的意义而言，大家走进酒吧听学术讲座，或许跟走进带有学术分享性质的咖啡厅、书店和茶馆没什么不同，只是前者更轻松、自在，更能平等地交流。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开放、激荡又深邃的表达和交流，需要建立在一个学术氛围相对浓厚的环境中，知识储备和表达能力强的嘉宾，加上理性、包容、对新知有渴求的观众，缺一不可。因此，除了地处顶尖高校林立之处的宇宙客厅酒吧，位于中山大学内的广州学而优书店·双鸭山小酒馆、位于长沙大学城内的24 center bar均是这类“临校空间”的代表。或者说，如今，每个一二线城市的高校聚集区都不乏这样的学术酒吧在酝酿、兴起。
广州知名独立书店品牌“1200bookshop”主理人刘二囍，是书店圈有名的“能折腾”。为了让书店活下去，在卖书之外，他通过各种方式拓展书店的经营模式。去年，“学术酒吧”的风口来了，他很快在自己新接手的老牌学术书店学而优书店内，开辟空间做起了相关业务。学而优书店位于中山大学内，刘二囍便吸取中山大学的网络戏称名“双鸭山大学”的灵感，将酒吧取名为“双鸭山小酒馆”。2024年11月首次推出3期活动，报名人数很快便达到场地上限（40人左右），从大一新生到60多岁的退休老校友，都热情参与。截至目前，双鸭山小酒馆已经举办了51期学术活动，带动了书店人气。
在刘二囍看来，学术酒吧的走红，首先满足了人们当下的一种社交需求，为渴求知识的人们提供了一个交流的空间和平台。学术和酒的碰撞，本身就是一种奇妙、诗意的存在，对于书店来说，有现成的活动策划和运营团队，招募讲师、通过小红书发布活动信息，一气呵成，只不过是增加了一种活动运营的形式而已。
当然，通过学术讲座活动吸引相关人群、提高客座率的还有专门的酒吧。号称郑州第一家学术酒吧的“须尽欢Home Bar”（现已升级为“Agora麦格餐酒吧”），是蛋清和三个好朋友在2024年下半年一起创办经营的。彼时，正值学术酒吧热从上海兴起，并迅速蔓延至全国。酒吧在剧本杀、酒桌游戏、观影会等常规活动外，专门开辟了“学术酒谈”板块，没想到大受欢迎，几乎场场满员，且均“零差评”。学术酒谈以每周一期的频率举办，主题涵盖医学、法律、AI、金融、政治、游戏、心理学等各领域。相对而言，人文社科类内容更能引发大家讨论，效果最好的一期是豆瓣作者、抖音百万粉丝账号创作者“生若热梦”分享的“如何成为爆款写手”。
在蛋清看来，学术酒吧并不是说要在酒吧正经搞学术，而是可以“了解那些你未曾了解的方向，探知你感兴趣的知识，结识有着相似认知的朋友”。从这个意义而言，他认为学术酒谈活动绝对是值得长期坚持做下去的。而面对一些网友“郑州有学术吗”的质疑，他回应道：“我觉得是有的，虽然河南高校不多，但郑州不乏有国际视野、名校经历的人。”正是因为学术酒谈活动，他震惊于家乡人才汇聚之多，也得以认识更多优秀的朋友。
学术酒吧是一门好生意吗
学术酒吧的确在一些思想活跃、有求知欲的人群尤其是年轻群体中掀起了一波学术讨论和知识分享的热潮，也吸引着一些创业者的加入。但如果单纯从商业角度分析，一家酒吧生意的好坏，涉及的因素很多，学术活动只是其运营中的一环。
据观察，除了宇宙客厅酒吧这种极个别的酒吧只需“点单入座”外，大部分酒吧的学术活动都是付费模式，观众买票后可获得“活动门票+一杯酒”。不同城市的定价有所区别，北京一场活动的定价通常在100~150元，其他新一线或二线城市的定价则在60~100元。此外，虽然大部分主讲人并没有将学术讲座视作商业活动，但本着对知识分享者的尊重，主办方基本都会给嘉宾提供数额不等的劳务费。
这样算下来，若活动门票平均每张定价100元，每场活动50人，一场活动收入5000元，按平均每周举办一次的频率，每个月收入2万元，除去房租、酒水、人力等成本，如果没有其他的收入可能最终还是“为爱发电”。
目前，除了酒吧或书店等自营店铺外，还有一拨入局者是以活动策划方的身份参与其中，与场地方采取分成模式，北京最早的学术酒谈品牌“空格酒谈”和北京分享读书会旗下的学术酒吧品牌“微醺万物”都是典型代表。
去年，北京分享读书会创始人李梓豪看到学术酒吧这种活动形式，觉得这种活动话题可以不局限于某一本书，还能将讨论分享放大到一个话题或一个专业领域，产生更大的价值。于是，微醺万物和位于三里屯SOHO的一家酒吧合作，目前已举办了约20场学术讲座，反响都还不错。哪怕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员分享的“室温超导的梦想与现实”这种专业话题，台下观众也听得津津有味。
微醺万物—科学之夜“室温超导的梦想与现实”学术讲座（北京分享读书会供图）
在招募学术主讲人时，微醺万物对其学术素养和分享能力的要求还是比较高的，除了要求主讲人至少具备副高级以上职称或者博士以上学历，表达能力也是重点把关的方面。对于一些专业实力过硬但表达能力不够的嘉宾，李梓豪会帮助其调整演讲节奏，引导如何与观众互动。李梓豪目前并未考虑太多微醺万物的经济收益。他在意的是，他们策划的活动如果具有可持续性，就能成为北京分享读书会的成熟产品。
学术酒吧的更多想象
无论是希望借学术论坛活动持续为店铺引流，还是满足主理人个人的理想主义追求，考验“学术酒吧”能否可持续发展的因素主要在于两方面，一是具有足够吸引力和高含金量的讲座话题和主讲人；二是线上宣发与运营能力，包括活动策划、海报设计、社群运营等。当然，酒吧主理人或活动主理人本身需要具备一定人文素养和审美趣味。
最近，宇宙客厅酒吧迎来了两周年庆。除了持续带来高质量的学术讲座外，还尝试与知名酒吧品牌“赋格FUGUE”共享资源，在其新店落地学术讲座活动。在讲座主题方面，正按照王老师所设想的那样，采用大主题穿插小众话题的形式进行，比如2024年的大主题为“一带一路”，2025年为“中非”。他强调，这种大主题讲座并不是单纯的对宏观主题和趋势的解读，而是选取有意思的角度，让这些大主题与我们的日常生活产生强关联。
在郑州，蛋清和他的创业伙伴将须尽欢Home Bar升级成了Agora麦格餐酒吧，位置从写字楼搬到了商场，将用年轻人喜爱的方式运营一个全新的休闲娱乐线下空间。有意思的是，新店名“Agora”译为古希腊的广场，是公众集会和讨论的地方，“既代表我们以后是一个社交聚点，同时又是知识和文化交流的场所”。等正式开业后，除餐饮外，学术酒谈、非遗文化表演、音乐分享等品牌活动都会尽可能地融合进来，可能还会增加一些表演性活动。
那么，出版机构要如何参与到这种新的文化交流活动中去？
事实上，已经有不少出版机构与学术酒吧有了碰撞和合作。除了纺织社，不少学术讲座的幕后推手都是出版社，比如“打开刑法学生活之门，开启正义烧脑之旅”就是北京大学出版社编辑杨玉洁建议作者来体验学术酒吧讲座的结果。而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简称“人大社”）与空格酒谈合作策划的“2024新传小春晚”系列活动引爆了今年元旦。
据人大社人文分社社长杨宗元介绍，从去年10月开始，人大社与空格酒谈先后合作了“从‘食人族’到现代人：原始部落中的文明镜像”“从掩耳低语到娱乐产业：‘八卦’如何塑造我们的日常”“250万年前的一声脆响：从石头到文明的漫长旅程”3场活动，围绕《忧郁的热带》《新闻娱乐小史：从讲八卦到流行文化的诞生》《让石头说话：中国史前石器研究》这三本书的内容展开。每场活动都由出版社邀请嘉宾、空格酒谈负责场地和人员招募，门票几乎都是几分钟内被抢空，有的场次甚至有数十名候补观众。今年元旦期间，双方策划的“2024新传小春晚”系列活动上线后更是一票难求。
在杨宗元看来，学术酒吧很好地满足了年轻人个体学习成长过程中的社会性需求，而出版社不仅要出版好书，也应关注年轻人在阅读时所产生的思想交流和碰撞的需求，为他们提供更多服务。“一些嘉宾刚开始对在酒吧开展学术讲座有疑虑，但几场活动下来，嘉宾的反馈非常好，觉得自己收获了与年轻读者思想碰撞的体验。”
受到此次与宇宙客厅酒吧举办“华钗流光——中国传统首饰图像展”的启发，纺织社营销编辑范良儒认为，学术酒吧一方面可以作为图书分享会或专题讲座的场地，有利于新人作者和图书积累线下口碑；另一方面，学术酒吧往往自带IP属性，出版机构可以与其进行联名，围绕某本书或某条图书产品线策划专题展览，共同开发文创产品。